張瑞雄：當AI取代新聞記者 誰來捍衛真實與創作價值？

英國智庫「公共政策研究所」在今年初提出了一個引人深思的建議：要求 AI 生成的新聞內容必須附上類似食品營養標籤的信息標示，明確顯示該內容基於哪些來源產生，包括是否引用了同儕審查的研究或專業新聞機構的報導。這項建議看似簡單，實則觸及了當代社會最棘手的一個問題：當 AI 逐漸取代傳統記者成為獲取資訊的主要管道時，我們如何確保信息的品質和新聞產業的未來？

商業模式的崩解是這個爭議的核心之一。根據研究，Google 現在每月有 20 億用戶使用其 AI 摘要功能來快速獲取資訊。面對這樣的現象，當普通使用者看到由 AI 產生的答案後，還有多少人會點擊進入原始的新聞網站？這種情況直接衝擊了傳統新聞機構的廣告收入，商業模式因此受到威脅。更諷刺的是，AI 生成的答案往往是從這些新聞網站抓取內容再重新組合而成。換言之，科技巨頭在吸走流量和收入的同時，還依賴新聞機構持續供應內容。

這引發了一個問題：授權協議真的能解決這個問題嗎？研究顯示，在與 OpenAI 簽訂授權協議後，《衛報》和《金融時報》等知名媒體在其生成的答案中被引用的比例顯著增加。有報導指出，前者甚至出現在近六成的回答中。這不禁讓人大惑不解：財務關係是否影響了 AI 提供資訊的公正性？當大型媒體集團能夠通過授權協議確保自己內容被優先引用時，地方新聞和中小型媒體將更難獲得曝光機會，最終導致資訊多樣性的缺失。

此外，授權協議本身是一把雙刃劍。短期內，這可以彌補廣告收入的部分損失；但長期來看，它也可能讓新聞機構過度依賴科技巨頭。一旦版權保護出現變化或政策改變，這些收入可能瞬間消失。這種依賴關係本質上是不平等的，大型科技公司掌握技術和流量優勢，而新聞機構則處於弱勢地位。

英國政府去年底提出的版權改革方案更是加深了這種失衡。該提案建議採用「退出機制」：除非創作者明確保留權利，否則 AI 公司預設可使用任何內容來訓練模型。然而，創作者要如何追蹤自己的作品是否被使用？要如何證明某個 AI 模型確實使用了自己的內容進行訓練？對於大型出版社，這類問題可能較易處理；但對個體創作者和小型工作室而言，則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營養標籤的建議試圖重建透明度：當使用者知道 AI 的回答是基於哪些來源產生時，就可以自行判斷信息的可信度。此外，這種做法也能讓原創內容的貢獻被看見，而不是被 AI 黑箱操作所掩蓋。但顯然，標籤本身無法解決根本問題，就像食品營養成分標示不代表消費者會選擇健康飲食一樣，資訊來源的透明也不保證使用者會重視優質新聞的價值。

面對這些挑戰，真正需要思考的是我們是否願意接受一個由科技巨頭壟斷資訊詮釋權的世界。如果傳統新聞產業無法生存而逐漸萎縮，那麼誰將負責進行深度調查報導？誰又會監督政府和企業？AI 可以整合資訊，但無法替代記者深入採訪、查證事實、挖掘真相的工作。

因此，答案可能不在於選邊站，而在於重新定義價值交換的方式。強制授權、公共補助以及探索新型商業模式可能是解方的一部分。重要的是要認清資訊的生產需要成本，品質內容值得被付費；一個健康的民主社會不能建立在免費剝削創作者勞動的基礎上。

當 AI 成為新聞來源時，我們更應該清楚地守護真相與創作的價值，確保資訊的真實性與多樣性不受侵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