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越南老闆01》無證移工租地種菜銷售，建立完整蔬菜產業鏈 - 上下游

凌晨三點半，雲林菜區的田埂上已經亮起一排頭燈。「老闆，今天要採哪一區？」仔細一聽，發號施令的是一位用越南語夾雜中文的壯丁──他是這群工人的頭頭，也是實質經營這片農地的「越南老闆」。

台灣農村高度仰賴東南亞的「無證移工」（註 1），早是公開秘密。然而這群昔日的田間幫手，近年正悄然翻轉主從關係，成為與台灣農民競爭的「地下越南老闆」。他們沒有合法身份，卻能租地、種菜、賣菜，成熟自主的產業鏈蔓延在彰化、雲林、嘉義等主要蔬菜產區，逐步改變台灣農村的權力結構，甚至影響台灣農民的生存空間。

農業的核心在於「土地、人力、通路」組成的鐵三角，這群外來者，如何從無到有，一步步掌握這三大關鍵元素，進而躍升為一股堅強的的獨立勢力？《上下游》記者透過長期蹲點調查，深入採訪地下越南老闆及移工大軍，剝開農民與無證移工的畸形共生，探討地下體系如何重塑台灣農業現場的新秩序。

阿南從無證移工躍升為「越南老闆」。（圖為當事人，面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阿南：調度九人同鄉班底當老闆，搭網室種小番茄

每到晚餐時間，窄小的租屋處就會響起視訊通話聲，那是阿南一天中最溫柔的時刻。阿南離開越南時，麼兒才兩歲，如今已是十二歲的少年；這十年間，兒子的身高、聲線變化，只能透過手機螢幕來指認。

當年阿南因工廠薪水趕不上夢想，離開合法工作，從竹山挖筍到阿里山採茶，在山林間流浪多年後，才轉往平地扎根。他從越南喚來了妹婿與國中同學一起經營農地，他們在踏上台灣前，就已經決定要跳過合法體制，直接投靠阿南的地下班底。這組鐵三角在異鄉的小屋裡分工煮飯、洗衣，下工後圍著手機看家鄉的臉孔，成了他們在法規防線外唯一的慰藉。

阿南每日與越南的兒子視訊。 （圖為當事人，面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阿南的國中同學下工後開伙煮食，三個男人同屋而居，為下一代在台灣打拚。 （圖為當事人，口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阿南的妹婿離家時兒子才兩個月大，他只能透過螢幕參與孩子成長。 （圖為當事人，口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支撐他們熬過艱辛的動力，是股「一定要在老家翻身」的強烈渴望。阿南不甘於只當一個聽命行事的農工，「想自己作主」的渴望，驅使他承租了五分地，更砸下重資興建成排的網室，種植高單價的四季豆與小番茄，並調度約九人的同鄉班底。

對阿南而言，台灣是一台只要付出汗水、就能提款的 ATM。這份「不合法」的勞動已換來家鄉兩棟傲視同鄰的豪宅，一棟給妻小，一棟給弟弟。他告訴記者，這場長達十年的地下冒險已接近終點，今年秋天，他將結束這段謹慎隱身的日子，帶著豐厚的報酬踏出螢幕，親手推開家鄉那扇他親自掙來的豪宅大門。

地下老闆阿南為敏豆興建網室，展現強大經營企圖。 （圖為當事人，口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從單打獨鬥到家族結盟，阿南的敏豆園訴說著地下農業體系的層級與壯大。 （圖為當事人，口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阿南的國中同學來台加入團隊，回應他對同鄉的號召力。 （圖為當事人，口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阿法與「阿法們」：與台灣農民合夥，利潤對分

在彰化田間，阿法顯得格外寡言。採訪期間適逢警方的掃蕩行動，身為地下農業體系的一員，他的防備心更重。阿法來台灣九年，三年前，他決定「跳船」到農村拚翻身，卻差點在第一關就溺水。

「剛開始什麼都不懂，真的賠慘了，」阿法坦言，離開固定的工廠薪資後，他完全低估了農業的專業門檻。看不懂農藥標示、不懂整地技術，讓他在務農的前兩年不僅沒賺到錢，反而賠掉了在工廠辛苦攢下的積蓄。昂貴的學費讓他意識到「勤勞」只是門票，要在台灣農地存活，他需要更強大的盟友與技術後盾。

阿法在揀蔥日常中，經營一套地下產銷秩序。（圖為當事人，面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這份後盾，最終以「一人一半」的合夥模式成型。阿法與台灣農民合作，他以北越人紮實的農耕素質與穩定的同鄉班底入股，並負責田間管理，對方則指導經營與通路，雙方利潤平分。

台灣農民還利用自己的農場資格，協助申請阿法的哥哥、嫂嫂、弟弟一起來台灣，大家合租一處三合院，一起收穫勞動後的利潤、也一起承擔農業的風險。當菜價探底、收成換不到現金時，這些人沒有政府補貼或保險，唯一的止損手段就是極端過勞。

他們每天僅睡三、四個小時，生病了也不敢停工，甚至還四處兼職打工。這場冒險雖然變數重重，卻是「阿法們」累積財富、在家鄉重建生活的唯一機會。

「阿法們」在洗蔥場裡努力。（圖為地下老闆團隊，面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阿文：幫台灣人打工，也為自己創業

43 歲的阿文來自越南河內，身為家中長子，他遠渡重洋是為了賺大錢、蓋房子。原本在工廠薪資微薄，難以養家、遑論致富，於是選擇「跳槽」到法規之外的農田，一開始先打零工，後來憑藉穩定的人脈成為調度八、九名同鄉的「小工頭」，一邊幫台灣農民打工，另一邊開啟自己的蔬菜事業。

阿文主要種植各種短期蔬菜，如青江菜、菠菜、油菜與小白菜等生長週期短、可快速輪植的作物，依行情彈性調整種植面積與收成節奏，在搶收期則動員同鄉支援。他的規模愈作愈大，為了壓縮人工成本，包括田間管理、派工與出貨全都壓在自己身上，也意味著勞動時間被不斷拉長。

採訪當天，他從午夜 12 點開始收割自己的菜，接著幫其他農民收割、噴藥，直至傍晚採訪結束，他還要回田裡忙到深夜。「目標達成了，明年就要回家管教兒子，」阿文笑著說。

地下老闆阿文從白晝忙到黑夜，是農村最真實的勞作節奏。（圖為當事人，口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阿文身為地下老闆，但田間管理工作仍無法假手他人。（攝影／楊語芸） 取得農地管道之一：新住民織就的同鄉網絡

儘管台灣法律並未禁止外國人租地，但這群「越南老闆」逾期居留且不具合法工作身份，如何在灰色地帶順利取得土地實權，自創產銷？

根據《上下游》調查，「越南老闆」取得農地有數種模式，而嫁入台灣農村的新住民則居間扮演最關鍵的角色。她們來台多年，已融入農村生活，即便夫家不務農，也常在田間打工，除熟悉務農環境，並結交許多「同儕」，在村落鄰里間建立人際網絡與信任關係。當村裡老農無力耕作、又不希望農地荒廢時，這些深諳土地脈動的新住民便居中牽線。

她們將急於放手一搏的無證移工引入田間，協助他們順利承租土地經營事業，對老農而言，有「看得到人、叫得出名字、住在同村」的新住民擔保，可以放心租地，不僅避免農地荒廢，也有租金收入。另外，這類租約往往不只是土地空間的轉讓，甚至連農捨裡的農具、農機也一併由無證移工們接手運作，符合農民「物盡其用不浪費」的本性。

無證移工分攤房租也共擔風險，在法外的黑暗中緊密結盟。（攝影／楊語芸） 取得農地管道之二：台灣人協助

對曾是家鄉「末代菸農」的林健生而言，協助無證移工阿南，源於不忍見家鄉沒落、農地荒廢。在台灣加入 WTO 失去菸草產業後，他親眼看著村裡的菸田一塊塊長滿雜草，感到無比痛心。既然在阿南身上看到拚勁，他便主動搭起橋樑，讓阿南租下村裡的棄耕地。林健生甚至無償借出自己的拍賣代號，幫阿南出售農產品，並傾囊相授用肥與用藥技術。

林健生並非個案，租地給阿法的楊先生也提到，越南人勤勞且有強烈的賺錢慾望，起初只是出租家中的老房子，後來乾脆將廢耕的農地一併出租，「比起看著田地荒掉，有人幫忙顧田，對我們來說反而更安心。」

協助租地與販售，林健生（右）是阿南成為地下老闆的重要橋樑。（圖為當事人，面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取得農地管道之三：以地留人的「創業練兵室」

第三種農地則來自「尚能耕作卻苦於缺工」的老農，為了在關鍵時刻留住這群務農熟手、防止鄰田「挖角」，他們將顧不來的一、兩分地交給熟識的移工耕作打理，且收入全歸移工，希望「以地留人」，讓這些幫手能優先處理自己的田區工作。

然而，這塊方寸之地，卻意外成了無證移工的創業練兵場。他們在幫工之餘，利用這塊地練習成本估算、測試種植技術、瞭解產銷節奏與市場胃納。更關鍵的是，他們在老農的默許甚至協助下，搭上地方盤商與通路，出售農作物；甚至會借用老農的名義，將作物交給合作社或農會，突破身份限制。

移工將地下產線的成果，送入主流市場的供銷體系。（圖為當事人，面罩為編輯後製以保護受訪者；攝影／楊語芸） 取得農地管道之四：菜販協助租地，以穩定貨源

除了「以地留人」的老農外，通路端也是無證移工創業的推手之一。部分盤商為了穩定貨源，開始主導「地下契作」：由盤商出面承租土地、提供農藥與資材，再交由移工作為農地的實質經營者。他們掌控生產、安排工班，也負責採收交貨，再交由菜販收購。這種合作模式讓地下越南老闆不必擔心蔬菜的出路，盤商也有穩定的貨源。

盤商蔡清山強調，幫農民媒介租地本來就是他長年在做的事，「如今只是對象換成移工而已」。他並提到，這是一種「互相」，大家都有錢賺。農村對移工綁地都是睜隻眼、閉隻眼，「你以為上面（指政府）的人不知道嗎？」

當本地農村人力空洞化，異鄉移工正集體填補起勞力真空。（攝影／楊語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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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 1：台灣對這群移工有各種不同的稱呼，就原雇主的視角來看，他們是「跑了」，因此被稱為「逃跑外勞」；從政府的管理立場，他們離開原雇主後不知所蹤，因此為「失聯移工」；社會則泛稱他們為「非法移工」。

本專題則以國際通用的「無證 (undocumented) 移工」一詞，指稱缺乏合法居留或工作證件者，他們的處境反映出他們違反了行政法，而不是逃逸（污名化）、非法（illegal) 或失去聯繫（ disconnected）；「無證移工」為較中性、精確的法律狀態描述。

註 2：基於新聞倫理，本報導的紀實攝影均以面罩隱去無證移工的面容，因為他們在法律上仍屬易受傷害的脆弱群體；《上下游》致力於揭露產業真相，但不以受訪者的生存代價為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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