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科醫師自白：不想再當3分鐘醫療得來速

兒科醫師歐淑娟在近二十年前投身兒科領域，本想藉此圓夢。然而，在健保體制下，她被迫成了開藥的「3 分鐘得來速」，身心因此透支到極點。面對這段沈痛經歷，歐淑娟坦言自己討厭這種角色，甚至對孩子笑不出來。這段話揭示了專業使命被消磨的現實，也反映了第一線兒科醫師熱忱枯竭的集體哀愁。

回憶起當年選擇兒科時，歐淑娟帶著滿腔熱血。當時，醫學中心接受訓練意味著高強度工時與沈重責任。然而，真正踏入後才明白，這是真正的「勸退聲」——人力短缺使得工作負擔日漸加重，而這種負擔也阻擋了更多有志之士進入這一領域。那段日子，歐淑娟幾乎沒有生活品質可言，只剩下基本生理功能。高壓排班使她頻繁缺席家庭活動，與家人的關係緊繃至極，甚至在拍全家福時仍在忙碌。

隨著時間推移，兒科醫師的職涯如同雲霄飛車般波瀾萬千。冬季流感、腸病毒肆虐期間，診間人滿為患；夏季來臨則病人驟減，門診量與收入瞬間降至冰點。這種淡旺季循環使得工作始終缺乏穩定感。歐淑娟表示，儘管她非常愛孩子，在疫情期間仍第一次感到後悔。

面對這一切，防疫政策帶來的「失業風險」更是雪上加霜。一旦被匡列便需暫停工作，收入中斷、支出照舊，入不敷出成為常態。即便解封後疫後的「免疫負債」讓門診量徹底失控，歐淑娟也曾創下單日看診 179 名病人的紀錄，從下午一直忙到深夜。在健保體制的壓力下，她自嘲自己成了只開藥的「得來速」，醫患溝通與衛教成了奢侈之選。

長期的身心透支加上追求完美的性格，將歐淑娟推向臨界點。為了對抗焦慮與失眠，她不得不依賴安眠藥，卻隨之陷入思考遲鈍、內分泌失調與情緒失控。最讓她崩潰的是熱忱的枯萎——她發現自己竟開始對孩子的哭鬧感到厭煩，甚至對家長的提問感到不耐。「我以前那麼喜歡小孩，但那時我只想逃離。」她意識到自己正變成一台冰冷的開藥機器。

真正讓歐淑娟重獲成就感的是陪伴一名體重 120 公斤、立志報考軍校的少年圓夢。疫情期間，她因門診清淡而修讀肥胖醫學，意外發現體制外的醫療需求。這名少年為報考軍校必須在一年內減重 30 公斤，涉及生活型態的慢性問題，在追求效率與量化的門診中往往被忽略。歐淑娟意識到，要真正幫助少年，必須放慢節奏，陪伴他調整飲食並面對挫折。最終，當少年成功減重、追逐夢想時，一句「妳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點亮了她心中的那盞燈。

從此，歐淑娟開始尋求平衡，在診間方寸之外實踐醫療價值。前年起，她同時投入健保與自費門診，重新調整工作節奏。透過延長諮詢時間，她能完整討論患者的習慣與代謝風險。面對自費醫療商品化的疑慮，她認為這並非買賣時間，而是讓民眾在健保體制外多一份選擇權。

堅守第一線不僅是為了照護病患，更是為了將臨床觀察轉化為推動改變的基石。近年來，她開始踏入校園演講與衛生主管機關對話，試圖將兒童衛教防治推向政策面，解決第一線醫療的結構困境。在兩年的步調調整後，歐淑娟重新穩定工作的節奏。她體認到，當不再受限於診間的極速運轉，醫師專業其實有無窮的發揮空間。

這場轉向是她在現實體制下對醫療價值具體實踐的成果，也讓她的影響力從方寸診間擴及更廣闊的社會倡議。